「心窗」音樂會

姚忠鼎

民國九十六年, 五月十二日

由於太太和小孩學習鋼琴和長笛, 讓我這個五音不全, 理工出身的人, 有機會在學業告一段落後, 能夠經歷學習音樂的過程, 並且能夠沈潛在許多古典音樂演奏會之中. 在我這麼多欣賞過的大大小小音樂演奏會之中, 就以民國九十六年五日八日新竹縣市政府在新竹縣文化局演藝廳所辦的「心窗」, 最令我感動.

「心窗」分成上下兩個半場. 上半場的演出, 由朱萬花的獨唱拉開序幕, 接着有魔鏡樂團的爵士樂, 黄東裕的鋼琴獨奏, 林景陽的長笛協奏 (新竹交響樂團伴奏), 以及最後朱萬花和殷正洋的三首合唱結束. 下半場則由殷正洋一人擔綱, 唱了七首噲炙人口的中外名曲. 全場音樂會在觀眾安可聲之中, 殷正洋續唱一首之後而結束.

在一名工作人員牽引之下, 朱萬花第一個出場獨唱, 配上新竹交響樂團的伴奏, 讓我這對台灣音樂界孤陋寡聞的人, 眼界為之一開. 萬花, 這樣花樣年華的女孩, 竟有着嚴重的視障. 當我在沒來以前, 拿到人家給我的「心窗」入場券以前, 還不知道「心窗」的意涵. 當萬花開口唱出第一首歌, 第一句時, 我在想, 主辦單位用「心窗」為這場演出命名, 再恰當不過了!

萬花之後由魔鏡樂團演出. 魔鏡樂團目前均為專職之音樂工作者. 團員由鍵盤手王俊傑, 豎笛手張林峰, 鼓手盧斯勇, 以及貝斯手郭謙成所組. 魔鏡樂團所演出的爵士或摇滾音樂, 竟由四名視障者呈現出來. 我會好奇, 他們四人的默契, 是如何的緊密!

魔鏡樂團之後, 在一名工作人員牽引之下, 被譽稱為台灣的貝多芬的黄東裕出場了. 黄東裕為現今台灣古典鋼琴演奏家中之佼佼者, 也是台灣古典樂壇的一項奇蹟. 我敢說, 他也是一個世界上的奇蹟. 您知道為什麼嗎?

他所演奏的兩首曲子, 貝多芬升C小調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 – 月光, 以及舒伯特的降A小調第四號鋼琴即興曲, 由於家人練習的緣故, 聽起來特別耳熟能詳, 倍感親切. 以我這個音樂的門外漢而言, 這兩首曲子的難度, 只能由小孩家人反覆練習的次數, 以及那密密麻麻的樂譜來體會.

如果你只聽他的演出, 你一定會覺得此人彈起鋼琴來, 非常流暢. 十指運作在八十八鍵的鋼琴上, 有如流水般的柔順, 又有如浮雲般的輕巧. 而該鏗鏘有力之處, 黄東裕也毫不含糊. 如果你閉上眼睛聽他彈, 你會沒有保留的說, 嗯, 這傢伙真有水準.

但是他有一個與大多數人不一樣的地方, 那就是他所有彈的曲子, 都不需要有人在旁邊帮他翻譜. 有了譜在他前面, 他也看不見. 因為他在八歲的時候, 因病而造成雙眼全盲. 我實在不能想像, 他如何能將這麼複離的曲子記在腦中. 就算是有眼晴, 讀樂譜, 記樂譜都是一個挑戰. 我們也都了解, 在彈鋼琴時, 兩手的指法是很重要的. 在看不見的狀況下, 他只能靠他敏銳的聽覺去學習了. 我相信, 黄東裕在八歲以前一定已經有了相當的鋼琴基礎. 即便如此, 他今天在彈鋼琴的造詣, 也令人佩服 – 這需要多少毅力去克服他先天的障礙呀! 說他是台灣或是世界的奇蹟, 您贊成嗎?

當黄東裕的鋼琴結束後, 一名英俊挺拔, 身材標準的年輕人在一名工作人員牽引之下出場. 他就是曾經在美國華府甘迺迪藝術中心演出的視障長笛手林景陽. 在新竹交響樂團的協奏下, 林景陽吹出了幾近完美的希臘音樂女神優特珮協奏曲的三個樂章.

同樣地, 小孩在學習、練習長笛的過程中, 比較能夠體會對於吹好長笛的要求. 指法的練習, 呼吸的要領, 音色的講究, 嘴部以及舌頭的運作等, 都是吹好長笛的基本條件. 但是最難的, 還是對於樂曲本身的詮釋, 以及與樂團的搭配. 對於林景陽, 他更有一個比常人多出十倍的挑戰. 那就是他的學習, 全部要靠他的耳朵和心靈來體會. 而在協奏曲的演奏過程之中, 他也完全看不見指揮. 他要用他的心去配合.

天哪, 這樣的演出, 真的很難. 三個樂章, 或快或慢, 或頓或挫, 讓林景陽搭配着新竹交響樂團, 呈現了希臘音樂女神優特佩以美麗的歌聲吸引眾神目光聆賞的場景. 這真是一個心靈的緊密鍥合, 才能有這樣長達二十餘分鐘, 完美的演出.

殷正洋, 你我一定很熟悉吧! 但是臨場聽殷正洋的演唱, 對我還是頭一次. 他穩建的台風, 高亢而混厚的歌聲, 搭配着萬花温柔婉約的歌喉, 呈現三首感人的歌曲: 守着陽光守着你, 生命是一首澎湃的歌, 以及玫瑰人生.

上半場的特色, 就是所有演出者, 都有嚴重視障. 全都需要人牽引入場. 而這些人所演出的樂曲, 都充滿了優美, 快樂, 絲毫沒有什麼感傷的情懷. 他們先天或後天成了視障, 並沒有阻止他們在音樂領域上的發展和興趣. 那麼五官健全, 生活還算不錯的你我, 還有什麼令人懷憂喪志的困難呢?

下半場, 由殷正洋加上新竹交響樂團, 唱出一曲曲難度很高的中外名歌. 他在唱每一首歌之前, 都會針對演唱的歌曲做一個簡短解說. 這也奇怪, 上半場在有視障者的演出中所沒有的淒哀之情, 卻於下半場中被沒有身心障礙的殷正洋在某些歌曲中表現出來了.

就拿那首慎芝所作的「最後一夜」來說吧.

踩不完惱人的舞步 喝不盡醉人醇酒

良夜有誰為我留 耳邊語輕柔

走不完紅男綠女 看不盡人海沈浮

往事有誰為我數 空對華燈愁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悦 像飛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刹 哭倒在露濕台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 此刻該向他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嗯……最後一夜

這一首曲子由蔡琴她那低沈, 充滿磁性的歌喉中所表達的哀傷情感, 竟也被殷正洋表達出來了. 雖然這一首曲子太有名, 而且幾乎在任何一個卡啦OK的場合, 都會有它的芳蹤, 但是能把它唱出感情, 却也是十分不易.

在唱此曲以前, 由殷正洋的解說, 才知道這一曲乃是慎芝為懷念先夫而作. 雖然它是白先勇「金大班最後一夜」的衍生物, 而這兩件事情看起來好像也沒有什麼關係, 但其歌詞套在這兩件事情上, 似乎也都適用.

也因為這樣, 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去了解一下慎芝. 我們這些四, 五, 六年級的人, 對於慎芝的作品一定十分熟悉吧. 她在群星會中, 造就了多少歌星. 而誰知她一生之中, 先後碰到喪子, 喪夫之痛. 這也難怪她的作品中, 有許多充滿了情感, 思念和哀愁.

另一首電影主題曲「鐵達尼號」我認為也是一首高難度的曲子. 而殷正洋唱起來, 也十分字正腔圓, 有着原唱者的風味.

我對殷正洋, 不單是欣賞他那職業水準的歌喉, 更對他對此次殘障者音樂會的鼎力支持配合演出, 感到無比的敬佩.

這是一場十分特殊的音樂會.其場地, 或比不上 San Francisco 的 David Symphony Hall, 或是台北的國家劇院, 演出者配合樂團的規模,或也比不上加州青少年交響樂團. 但是它所帶給我心靈上的震憾力, 却遠超過以前任何一場音樂會!